| 明天不封阳台
①
明天要封阳台。
我和儿子站在阳台上,从12层的高处眺望着沐浴在晚霞中的都市。10年前,我们搬进这座高层建筑时,还依稀可辨往日的荒芜;如今,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变幻莫测的霓虹灯已经把凄凄的荒草、幽幽的土路永远留给了昨天的记忆。都市原来也如人一样在不断地发育,等我们倏然领悟到它的变迁时,往昔的一切已如渗入泥土中的老酒……
闲放在阳台上的一只书架下面,忽然传出几声“咕、咕”的叫声,十岁的儿子弯下腰,稚嫩的脸颊立即灿若朝霞:“呀,鸽子!”我蹲下身子,果然见一只鸽子蜷缩在书架底下,正瞪大惊恐的眼睛望着我们。它扑打了几下翅膀却未曾飞走,就在它的羽翼开合时,我们见到了它正在孵育的两只鸽蛋,看到了它翅膀上的一块血痕──那分明是有人在它飞翔时用气枪打伤的。
这不是一只名贵的鸽子:灰色、嘴大且长,名贵的鸽子该是杂色。我不知道,它是因为太普通而被主人遗弃的家鸽呢,还是因为负伤又有了“身孕”才不得不中途耽搁下来的野鸽?
“爸爸,明天还封阳台吗?”
儿子惊喜地望着鸽子,但语气中却充满了忧虑。仿佛突然走进一个新奇的世界,而这个世界会因为我的“强权”瞬息即逝,使他来不及领略其中的瑰丽。
是的,明天还封阳台吗?封了阳台,虽可以阻隔住城市的喧嚣,开辟出一块活动的空间,但是,这鸽子便没有了安身立命的场所。我知道,无论孵化能否成功,鸽子迟早要飞走;但不知为什么,在内心深处却特别希望它能在我家的阳台上多逗留一些时日。
鸽子见我们没有伤害它的意思,重新安静下来,它伏在蛋上,眼睛紧紧盯着我们,目光是那样令人怜爱,使我不由想起了冯至深情的诗句:“驯美的白鸽儿/来自神的身旁,它们引示我翘望着/迷离的故乡。”──这故乡,该不是地域的概念,而是一种情感的归属吧?
(摘自《人民日报》1995.1.12
杜卫东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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