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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含经故事选 (59)

庄春江编著

058 有真我吗?
            ──萨遮迦的论辩挑战(之一)

有一次,佛陀游化到离车族人的跋祇国首府毗舍离城,住在附近的大林精舍。

那时,耆那教尼揵子门徒之子萨遮迦,正好也住在毗舍离城。

萨遮迦饱学各种理论,辩才无碍,受到当时许多人的崇敬。他曾当着毗舍离的群众,发下这样的豪语:

“我不预期有任何与我论辩的沙门、婆罗门,乃至他们的领导者、老师,甚至于自称是已证全然正觉的人,不被我论到震撼动摇、颤抖汗下而落败的,即使是一根无知觉的柱子,也照样要被我论到摇动颤抖。”

这天一早,萨遮迦遇到来毗舍离城里乞食的尊者阿说示,问他说:

“阿说示师!沙门瞿昙都怎样教弟子们的呢?”

“火种居士!世尊时常教导我们:当观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等诸蕴,蕴蕴都是无常、无我。”

“阿说示师!沙门瞿昙怎么会这样教呢?要不是您听错了,就是沙门瞿昙有错误的邪见。我会找个时间去见瞿昙,与他当面论个清楚。”

于是,萨遮迦在离车族人的聚会堂,当众宣告,他将去找佛陀论辩,如果佛陀的主张,真的如尊者阿说示所说,他会将佛陀辩倒。

要辩倒佛陀?这耸动的消息,自然引起离车族人议论纷纷,并且好奇地跟随萨遮迦,来到佛陀的住处围观。

萨遮迦与佛陀行礼如仪后,质问佛陀说:

“瞿昙大师!听说您时常教导弟子们观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等诸蕴,蕴蕴都是无常、无我的,是这样吗?”

“火种居士!确实是这样的。”

“瞿昙大师!这让我想要举个譬喻来反驳:譬如任何种子与植物,都要依于土地才能成长,人也一样,要以色为‘真我’;或以受、想、行、识为‘真我’,才能依着这‘真我’而生起善恶。”

“火种居士!你这是说,色是‘真我’;或说受、想、行、识是‘真我’吗?”

“是啊,瞿昙大师!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。”

“火种居士!我只要你谈你的立论,你提大家的观点作什么呢?”

“好,瞿昙大师!就只谈我的论点,我确定色是‘真我’;受、想、行、识是‘真我’。”

“火种居士!请就你所知照实回答我。例如,像波斯匿王在憍萨罗国一样,一国之王在他的领土之内,是不是能自在地行使他的主宰权?”

“是的,瞿昙大师!”

“火种居士!当你说‘色是主体我’时,这‘真我’就要像能行使主宰权的一国之王一样才对,然而,这‘色’能自己自在变化,要变成这样,不要变成那样吗?”

萨遮迦沉默了,明知这一关键回答,等同瓦解掉自己的立论,但碍于在那么多人面前认输,是很难堪的一件事,所以没有勇气照实承认,任凭佛陀再三追问,还是沉默不答。

这时,有一位手持金刚杵的大力夜叉,实在看不下去了,在空中对萨遮迦不满地说:

“火种居士!世尊连问了你三次,你为何还不回答?再不回答,我就用我的金刚杵,敲碎你的脑袋。”

萨遮迦吓着了,赶快据实回答佛陀说:

“不能,瞿昙大师!”

“火种居士!你要想清楚啊,请注意,你现在的回答,与先前你所主张的‘色是真我;受、想、行、识是真我’,前后矛盾!让我再问你,色是常呢?还是无常?”

“无常,瞿昙大师!”

“无常者是苦呢?还是乐?”

“是苦,瞿昙大师!”

“是无常,是苦者,都是变易法。在这些变易法当中,多闻圣道者,会认为有‘真我’,或是‘属于真我的’,或是‘其中有真我’,或是‘为真我所包含’的吗?会认为‘这是我的’,‘这是我’,‘这是我的真我’吗?”

“不会的,瞿昙大师!”

“那你会吗?”

“我也不会,瞿昙大师!”

“火种居士!如果对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等一一蕴不能离贪,不能离欲,不能离思念,不能离爱,不能离渴求,一旦色等一一蕴起了变化,会生起忧悲恼苦吗?”

“会的,瞿昙大师!”

“火种居士!这就像一位身上背着许多苦的人,老是跟苦在一起,不断、不舍,当然永远不会快乐。

火种居士!我想从你的立论中,找到真实义,但却遍寻不着。就如同有人到山里,想要找坚硬心材的木料,结果却砍到粗大笔直的芭蕉树干,将它层层剥开,剥到最后,里面什么也没,哪有坚硬的心材可得!你的立论,就像那重看不重用的芭蕉树。你不是自夸能辩倒所有人,令他颤抖汗下的吗?看!你连衣服都汗湿了,还滴到地上,而我身上却看不到汗流。”此时,萨遮迦只能惭愧、懊恼、低头、无言地坐在那儿,忍受围观的离车族人的讥嘲。萨遮迦为了免于继续被讥嘲的尴尬,赶紧请佛陀开示,佛陀则再一次为大众作了“无我”的教说。

最后,萨遮迦为他轻率、鲁莽、不怀善意的挑战论辩行为,向佛陀深深地表示了忏悔,并请求能于隔日以饮食供养佛陀,佛陀也默然同意了。

按语:

一、本则故事第一段取材自《中部第三五萨遮迦小经》、《杂阿含第一一○经》,参考《增壹阿含第三七品第一○经》。

二、萨遮迦,依《中部第三五萨遮迦小经》菩提比丘英译本之批注,说他的双亲是苦行者尼若提子(为六师外道之一)的门徒,这就解开经中佛陀称他“火种居士”之矛盾,因为火种居士是拜火婆罗门的通称。

三、尊者阿说示,另译为“阿湿波誓”,就是那位因仪态庄严,唱说“诸法因缘生,佛说此因缘;是法缘及尽,是大沙门说”之“缘起偈”,引起尊者舍利弗注意,继而归依佛陀的尊者“马胜比丘”,他也是听闻佛陀初转法轮的五比丘之一。

四、夜叉,是欲界天四大天王众的一类众生,以手持金刚杵为其特征,连统领四大天王的三十三天王帝释,印顺法师也说“帝释是执金刚(杵)的夜叉”(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〈自序〉)。《中部第三七爱尽小经》中,尊者目连称帝释为“药叉”。

五、“真我”,即印度传统哲学《奥义书》中说的“阿特曼”。在佛陀时代的印度传统上,认为此“真我”是不变的、永恒的、唯一的,是人中之“主”,而宇宙世界中,也有一个同性质的“主”,称为“梵”。相对于人体中的“真我”,宇宙世界中的“梵”称为“大我”,而“真我”就称为“小我”。由于这是当时传统以来印度的主流思想,所以萨遮迦会说:“大家都这么认为的。”

六、“是‘真我’,或是‘属于真我的’,或是‘其中有真我’,或是‘为真我所包含’”一段,《杂阿含第一一○经》原经文作:“见我、异我、相在”,但《中部第三五萨遮迦小经》无。其中,“异我”字面意思是“不是我”,但依《杂阿含第一○九经》来解读,实际上指的就是“我所”。“相在”,依《杂阿含第五七○经》、《相应部第四三相应第三经》,应包含两种情形,即“色等一一蕴在主体我中”,或是“主体我在色等一一蕴中”。

七、“见我、异我、相在”或作“是我、异我、相在”,常见于《杂阿含经》,可视为一定型句,南传《四部》(即相当于北传的四部《阿含》)中也有,但似乎较“这是我的,这是我,这是我的真我”少。“这是我的,这是我,这是我的真我”,则常见于南传《四部》,也可视为一定型句,但不见于北传四《阿含》。

八、论辩当中,虽然有大力夜叉的威吓插曲,但佛陀主要还是根据“无我”正法的真理,折服了萨遮迦。

九、当萨遮迦不怀善意地找佛陀挑战论辩时,我们没看到佛陀向萨遮迦要求,如果论辩输了的一方,只能选择“自杀”,或者选择“成为对方的学生且多少年不得离开”的条件,而只是帮萨遮迦找出其立论错误之处,然后善意地协助他脱离邪见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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